动态
背上的桃花,水下的故乡,三峡30年
发布时间:2022-09-13 00:19:37

安小庆
编辑|姚璐

图|受访者提供


回到2012年3月,长江三峡两岸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春日。清明前后,空气潮湿,峡江之间的风开始变得软和。湖北宜昌的摄影师李风,在经过三峡大坝附近的秭归县郭家坝镇时,偶遇了正在搬家的移民刘敏华。
刘敏华家的祖屋早已被划入三峡库区搬迁范围。这天,刘敏华用背篼背走了许多件旧家具。最终,他舍不得门口那株桃树,将它从土中挖起,放进背篼,打算一同前往新的家园。
摄影师李风,巧合般地在那个春日拍下这个言有尽意无穷的决定性瞬间。此后,这张移民与桃花的图片,在他电脑硬盘中静静躺了很多年。
直到2019年,《中国国家地理》在制作湖北特辑时向他约图,这张「背桃花的移民」才从李风浩瀚的三峡图库中走出,最终在互联网上流传开来。
与网络上的热烈反馈相比,它的拍摄者显得静定得多。对李风来说,这只不过是他自1995年至今,面对三峡和三峡移民所摁下的无数快门中的一次。
三峡移民是一个庞大而特殊的群体。他们因「三峡工程」而产生。「三峡工程」全称为长江三峡水利枢纽工程。30年前的1992年4月3日,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审议并通过了《关于兴建长江三峡工程的决议》。这标志着三峡工程建设的正式开启。
三峡工程是中国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水利枢纽工程。当「截断巫山云雨」后,「高峡出平湖」,三峡成为一座巨大的水面平静的峡谷型水库。工程所在区域也形成了世界上最大的一片水库淹没区——三峡库区。
在三峡库区内,有632平方公里的陆地被淹没,涉及湖北和重庆的2座城市,11座县城,116个集镇。其中巫山、奉节、秭归、巴东等9座县城和55个集镇全部淹没或基本淹没。

2010年,三峡水库建库以来的最大一次洪峰
1993年,国务院颁布《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》,这意味着三峡移民正式以群体身份进入现实和历史。在此后的十余年里,共计有130多万移民离别故土。其中,有近17万移民自三峡库区出省,远迁至福建、广东、上海、山东、江苏、浙江等遥远的异乡。
对安土重迁的中国人来说,离别故土是一件生命中的大事。对在三峡两岸生息了数千年的江河儿女们来说,故园的变迁与三峡工程的建设,不可不谓是有生之年亲历的沧海桑田和大历史。
迁徙和流动,是当代中国从固态走向液态的关键词。如果说1970年代末开启的改革开放和「打工潮」,催生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季节性移民——外来务工群体。那么,三峡工程的建设则创造了一个纪录:这是世界上移民数量最多、实施难度最为艰巨的一次水利工程。
在20世纪和21世纪相交的前后十年,三峡和三峡工程,是中国国民生活和公共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。那是新旧千年交接的时刻,人们充满乐观和自信,不吝允诺自己一个美好的未来。
生长于长江边小城宜昌的李风,那时也为这些宏大的事件和正在发生的历史所震动。1995年6月的一天,大学毕业不久的他,以摄影爱好者的身份从宜昌坐船逆流而上,来到位于三峡库区核心地带的秭归。
在秭归县城的码头,李风用胶片相机拍下一个扛凉席的小男孩。这个7岁的男孩叫刘伟,秭归向家店村人。向家店村是距离三峡大坝最近的村庄,也因此成为三峡库区最早实施移民搬迁的村庄。
那天下午,这个自己扛着凉席的小男孩,将和同村184位移民一起,乘船迁往宜昌市郊。「三峡百万移民大迁徙正式拉开序幕」,在多年后的图片说明里,李风这样描述青年时代偶遇的这个历史性时刻。
从1995年的那个夏天开始,李风开始了一条漫长的道路。受着一股似乎来自峡谷和江水的永恒召唤,在之后的27年里,这位安住在内陆边缘小城的摄影师,始终心意坚决地将镜头对准三峡和三峡移民。

1997年12月,三峡库区巴东县楠木园村的移民带上自己的全部家当搬迁


那股永恒的强烈的召唤究竟来自何处?李风说不清楚。但最熟悉也亲近的理由或许是,在千百年的时空中,三峡已经吸引和召唤过无数中国人:
屈原,李白,杜甫,元稹,白居易,孟郊,王维,刘禹锡,范成大,陆游,黄庭坚,苏洵,苏轼,苏辙……几乎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,都曾在经过三峡时,为江河山川所感兴,在此地留下伟大的诗篇。
当历史来到20世纪末,三峡再次成为一个无法忽视的地标。对当时的普通人李风来说,想要无限靠近这里的背后,更多是一种无法对正在发生的历史无动于衷的态度。
1995年的首次拍摄后,李风很快辞去公司财务主管的工作,应聘成为宜昌当地一家报社的摄影记者。那时,和他一样受到这种巨大召唤的人还有很多。
2002年1月20日上午10时50分,素有「千古诗城」之称的奉节老城,在巨大的爆炸声中灰飞烟灭。一位来自重庆的媒体人,偶然在现场目睹了这次爆炸。他很快决定留下,在之后的一年里,他和合作者鄢雨一起完成了一部纪录片,《淹没》。
他是后来又拍摄了《杀马特我爱你》的纪录片导演,李一凡。2005年,看过纪录片《淹没》的贾樟柯,第一次来到三峡。他去了巫山,奉节,看到拆迁和考古同时在老城的地上和地下进行。两周之后,他决定要在那里拍摄一部故事片。
「因为我整个被那个环境震惊了。」历史逼近在眼前,贾樟柯感到「特别有一种迫切感」。在与时间和城市消失速度的赛跑中,他仅用三个月时间就拍完了电影《三峡好人》。
2003年6月1日,三峡大坝下闸蓄水。不论对长江还是所有三峡人来说,这都是一个可以同时将时间与河流截断为「此前」和「此后」的日子。
2003年6月1日,三峡工程正式下闸蓄水,第一期蓄水135米,移民们正在和135水位标字牌合影
蓄水后,库区水位将按照设计高度上升至135米。这意味着三峡大坝的船闸通航和机组发电功能即将实现,也意味着沿岸135米海拔以下的村庄、城镇、人类足迹和其他一切历史剩余物都将永沉江底。
在这个重要节点到来之前,时任《南方周末》记者的南香红,早已提前近一年的时间奔赴三峡。她和同事尽力去搜集即将消失的「许许多多的历史鳞片」。在秭归,他们记录屈原祠搬迁前的最后一个端午。在云阳,他们看到张飞庙成为三峡库区「最老的移民」。在丰都,南香红感慨,待大坝蓄水之后,「鬼城」丰都将变成「一个真正的水鬼出没的世界」。在涪陵,他们看到,世界最古老的水文站白鹤梁,将在保护下成为首座水下博物馆,但此后每年的枯水期,石刻鲤鱼将永不再露出江面。
6月1日到来了。那天,许多中国人阖家坐在电视机前,观看中央电视台的全程直播。写过《江城》《寻路中国》的美国作家何伟,则在现场感受那个历史时刻。
在三峡库区的巫山龙门村,何伟记录了一个留到最后的移民家庭,面对江水上涨时的种种反应:
「看着江水上涨就如同看着闹钟时针的走动:几乎察觉不出来……但每过一个小时,江水就会上涨十五厘米……甲虫、蚂蚁、蜈蚣纷纷从江岸边四散逃窜……眼看着它们的小岛就要没入水中,昆虫们不顾一切地逃离了。」
同一天,李风也在现场。在他的记忆中,能够最直接证明江水正一寸一寸上升的,同样是那些从洞中仓皇爬出的昆虫和动物。他还拍下了一个被江水淹没的鸟窝。

被江水淹没的鸟窝
从90年代中期开始,李风没有缺席三峡工程的每一个重要节点。面对正在发生的历史,他和其他创作者用摄影、文字、新闻、绘画、电影、图书、纪录片,留下了尽力丰富的记忆碎片。

也正是这些相互映照、相互补充的信息拼图,以互文的方式,让今天的我们试图去靠近那段历史岩层时,不至于无所凭借。


拍摄三峡和三峡移民的27年,给李风带来诸多荣誉和奖赏。峡谷的工作,也极大形塑了他的生命体验和职业生涯。
在被长江和三峡所召唤吸引而来的无数人中,李风或许并不是其中最具天赋和野心的,但27年过去,他成为峡江边少有的守望者和一直在场的记录者。他始终相信记录本身的价值,「即便变化最激烈的那段过去了,后面需要记录的也非常非常多」。
李风今年50岁。在认识他并与他交谈后,很快能在他身上识别出一种特质:单纯。在小城熟人交织的饭局,他不喜欢举杯,总是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。
很多时候,他像被施了某种魔法,总是努力把饭局上每一个迷路的话头都拽进峡谷深处,尽力为每一个外来者讲述尽可能多的有关江河峡谷的故事和细节。
太太胡颜鸿,常和李风作伴在三峡行走。在她的眼中,李风「很痴,也挺傻,只搞这个事情,虽然这么大年纪,但还是蛮天真」。

1999年,李风和太太胡颜鸿在去三峡的船上
或许,正是这种单纯的「始终在场」和毫无诀窍的「耐心」,让李风在拉长时间的维度后得以一次次目睹江河和峡谷的真相,也让他遇见了「背桃花的人」。
最近两年,这张拍摄于10年前的照片,在互联网上带来连绵不绝的回响。2019年冬天,一位网友在看到这张照片后,打开何伟的《奇石》,在其中找到了一段有关三峡移民的记录:
「大人们忙着往上搬家具,最小的女孩坐在南瓜地里的桌子边上静静地抄写着课文:春雨绵绵下,出门看桃花。」
2020年春天,3月13日的深夜,一位叫做鹏飞的武汉市民在日记中写道:「今天看到这张照片特别有感触……他要驮走的哪是一棵桃树,他要驮走的其实是家乡的春天。」
还有一位网友感慨,或许今天的我们,都是背桃花的人,「我只能背上自己的桃花,做我自己的桃花源」。
作为这张照片的拍摄者,李风也想起了过去的许多瞬间。在离别故土的移民怀中,他最常看到的东西是植物和泥土。在曾经的三峡库区,他最常见到的标语是,「舍小家 为大家 支援三峡建设为国家」。
每当谈到峡谷中发生的一切,谈到移民的故事,谈到今天的新三峡人,李风镜片背后的眼睛会立刻亮起来,他想要克服语言的局限,告诉你他无数次往返其中看到的一切。
夏日的傍晚,长江边的人们似乎被本能驱使着一一前来报到。他们倚靠在江边的石阶和堤岸,用气枪射击彩色气球,唱卡拉OK,看网文,谈恋爱,打游戏,洗脚,遛狗。更多的人不做什么,只是对着长江发呆,想心事。

2014年12月,巫山新码头上一男一女等夜船过江,那天他们刚领了结婚证
江风浩荡,送来江水独有的腥味,还有岸边某户人家院子里黄果兰的浓烈香气。「其实我们这里的人,都和长江有点分不开,你发现没有?」站在被江水打湿的石阶上,李风说。
我们的头顶,是一轮被月晕环绕的下弦月。李风和太太胡颜鸿回忆起还没有生育前,两人一起在峡谷和江上度过的许多个孤独宁静的夜。那时,江水还是野性的滚滚的浑黄色。每当轮船驶过,汽笛声回荡在峡谷空旷的江面,久久不能散去。胡颜鸿觉得,那就是古中国。
沉浸在旧日记忆中的两人,令人想起许鞍华2002年的作品《男人四十》。电影最后,妻子提出分开,丈夫回答道:
「我们游完长江回来再说吧。我们读了那么多李白,杜甫,苏东坡,也应该一起去看一看,现在天气热了点,但如果不去,不久三峡一灌水,很多地方会淹没,很多东西会消失……」
镜头切换,一段似乎由手持DV拍下的发黄的三峡风光。那或许是他和她看到的最后的三峡,或许是电影中的他们,电影外的我们,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,都曾背诵过的诗文:
「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。」

以下是李风关于三峡和移民的记忆——

第一次离别

1972年我出生在湖北恩施。我母亲这边是从贵州花溪逃难过来的。我的父亲则是60年代从武汉下放到恩施的。
从广义上说,她和他都算恩施的移民。我父亲的经历称得上奇特。他家里没有一个搞声乐的人,但不知道怎么,他从宜昌,考上了武汉音乐学院附中,后来一路读到研究生。
「文革」开始后,他下放到恩施文工团,认识了当语文老师的我母亲。
恩施这个偏远小城里,聚集了全国各地下放来的一大批知识分子。我们住的文工团院子,就有好多有意思的人。
我家隔壁住了教英语和教哲学的老师。我出生的那个医院,后来有位医生得了南丁格尔奖。文工团还有一个专门负责画海报的叔叔,是湖北美院下放的教授,他给我看了好多国外的画册,还送过我一本雕塑家罗丹的作品集。
在恩施的童年刚刚开始,我们的生活又被打乱了。「文革」结束了,大概从1978年开始,哗,这些下放的人全走光了。有的回老家,有的回原来工作的单位。突然之间,院子里的人都消失了。
我们院子里有一对夫妇,丈夫是下放的地质专家,妻子是本地学校的会计,他们有两个儿子。要走的时候,女方不愿意离开恩施,夫妇俩就离婚了,孩子一人一个。
离开的那天,我和父亲去河边的长途汽车站送那个叔叔。记得汽车刚开走,那个男孩突然从车窗里蹦了下来,不走了。不知道后来他们的人生又是什么样子。
很快到了我家启程的时间。那一年,我10岁。临出发前的几天,院子里还没走的每一家人都请我们吃了一顿饭。出发那天,我们包了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,居然把所有家当都装上去了。
这是我生命中经历的第一次迁徙。离别是什么感觉呢,有点不安和迷茫。现在回忆起来,当时很多人被下放到恩施来的时候很迷茫,离开恩施的时候也很迷茫。
就这样,1983年的夏天,我们一家三口从恩施搬到了长江边的宜昌。那时还没有跨江大桥,我们是坐轮渡过江的。宜昌就这样成了我的故乡。
高考之后,我去湖北大学学了财会专业。很快,我觉得这个专业太无聊。我就去图书馆看书。大学几年,我在图书馆看了许多国外的摄影作品,慢慢开始自学拍照。
我省吃俭用买了一台海鸥相机,一开始是给我太太——当时的女朋友胡颜鸿拍照。后来在全省一次比赛中得了第一,一位老师鼓励我,「如果坚持下去,你以后会拍得更好的。」
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,我有点惊讶地发现,原来历史上有这么多人拍摄过长江三峡。
宜昌就位于三峡的出口,是长江上游和中游的分界,也是历史上出入巴蜀的要道。从宜昌的西陵峡往上,依次是瞿塘峡,巫峡。切割出这三段峡谷的长江,被当地人称为峡江或者川江。
是从图书馆的画册里,我才知道原来我长大的区域是这样一个备受世人关注的地标。外国人太爱拍三峡了,不光是摄影家,探险家,植物猎人,还有美国的《时代周刊》,他们在一百多年前就航拍过三峡。

一百年前外国人拍摄的三峡
看完那些老照片,我想,既然三峡这么有名,那我也要自己去拍一下。90年代初,我去三峡拍了一次。和当时几乎所有拍摄三峡的中国摄影师一样,我拍的大多也是三峡的风光照,就是那种「两山夹一船」,峡谷之间云雾缭绕的糖水片,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反映大好河山。
那已经是1993年,中国正处在一个大变革的时期。但说实话,那时候做摄影的人,还是更喜欢去拍一朵花,一个峡谷,一棵黄山松。很少有人沉到真实的生活中去拍摄真正的中国。
也是1993年,我和颜鸿大学毕业了。我分到当时湖北最早的一家上市企业,在它的武汉办事处负责财务。颜鸿去了武钢,也是做财务。
刚参加工作的头两年,除了上班时间,我脑子里好像一直盘旋一个问题。那时候,武汉西边有条街叫汉正街,是国内著名的服装批发市场。每天下班回来,我都会穿过汉正街,去汉江里游泳。
每次穿过巷子,我都能看到很多挑夫。就是电影《万箭穿心》里颜丙燕演的那种。白天,他们帮进货的人打包,把货肩挑去车站,晚上他们就住在附近的老巷子里。
傍晚,我从江边游完泳回来,经常看到他们在门口用冷水冲凉。我印象最深的是,为了节省租金,一间面积可能比写字台大不了多少的房间,他们要住四个人。四个人,一个摞一个,像只四层的铁笼子。武汉的夏天啊,你简直无法想象。
汉正街的挑夫给我的潜意识带来了很大的震撼。那段时间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思考了半个月——就是,未来如果我要继续拍照的话,我到底应该继续拍风花雪月,还是应该去拍些真实的东西?
今天看来,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。但那时候,对我来说很难。半个月后,我决定了。
1995年的夏天,我和几个朋友坐船去了秭归的三峡库区。那时候,三峡工程正式动工才半年。这是我第一次去三峡拍人。
那天是6月25号,中午,我和朋友在秭归码头下船时,正好遇到一条送移民去宜昌的小班船。当那个小男孩扛着自己的凉席,从岸上走进船舱时,你可能不相信,就在那个瞬间,我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。

扛着凉席的小移民
我没开玩笑,真的。10岁那年,文工团院子里的人都搬走了,我们一家在恩施的最后一晚,就是在地上铺凉席睡的,当时床板都收起来了。早上6点多,快出发了,我妈说,你把席子卷了。我就把席子卷好,扛到了卡车上。
我小时候很瘦,眼睛也很大,当时我们搬走的时候也是夏天,所以我好像一眼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。我举起相机,拍下了这个孩子。命运真的太神奇了。这是我拍摄的第一张关于三峡移民的照片。
这个小男孩,居然是第一次出山。而且,他们所在的向家店村被称为「坝上库首」,也就是距离大坝最近的村。因此他们是库区首批移民,也是在这个意义上,向家店村的搬迁拉开了三峡百万移民大迁徙的序幕。
整条船上的移民都哭了
从1995年那张不可思议的照片开始,我觉得这些人是真正值得我去记录的。
到了1997年11月,三峡工程进行了大江截流。我是在电视机里看完了截流的直播。毫无疑问,这是改变历史的大事情,我越来越明确,应该把这个项目长期拍摄下去。
大概从2000年到2010年这段时间,是整个三峡最热闹的时候。我一有空就往三峡跑。经常一个月里,有3个星期都在三峡。所以基本上三峡工程的每一个重要事件,我都参与了。每一个县城的搬迁,我都到现场。
2002年1月20日,我在奉节,那天是「三峡库区第一爆」。这次爆破也标志着三峡库区开始全面拆迁和清库。清库的意思是,把淹没区内的建筑夷平,免得以后成为水下的暗礁。第二是要全面消杀,避免水体污染。这些都是为第二年的大坝蓄水做准备。
爆破那天,奉节可能有上百家国内外媒体,央视全程在直播。两个月后,又是秭归老县城爆破。我也在现场。看见整个县城瞬间灰飞烟灭隐入尘烟,是很让人震撼的。那种感觉就是,惊讶于人类的能力太大了,一次爆破居然把长江边一个千年的老城炸没了。还感觉到有点悲壮。真是见证历史的感觉。

2002年3月25日,有1700多年历史的秭归老县城被拆除爆破
到2003年,整个库区都在为6月1日大坝正式蓄水做准备。那是全世界都关注的一天。当时我在三峡大坝前发现了一窝小鸟,江水上涨后,鸟窝被淹了。每一天,长江水都在3米、5米地涨,一直到6月15号,涨到135米的高度,沿江的许多老县城都沉入水底。
此后,2004年五级船闸正式通航,2006年整个三峡大坝全线建成,2010年三峡大坝首次蓄水到最高位175米,每个节点我都在场。
「人」始终是我关注的一个中心。最早,我是沿着三峡库区600多公里的长江沿岸拍摄。到了2001年前后,由于三峡移民大批外迁,我开始跟着移民的脚步去拍摄。
我拍过刚出生一个多月的婴儿,和大人一起移民去广州。拍过移民们给猪,鸡,山羊搬家。那时候,库区还特别多帮人写状纸的,因为拆迁扯皮,很多人和公家打官司。

刚出生一个多月的婴儿,和大人一起移民去广东

移民们给猪搬家
写状纸的人
拆迁的速度太快了,一切都是按时间表走的。我记得当时白帝城的邮局撤了,工作人员就在路边一户果园的橘树上挂了一个邮筒。在巫山,拆迁的速度也是惊人,码头没有了,有人就用红油漆画了箭头,写了「乘船由此去」几个大字。
工作人员在路边橘树上挂了一个邮筒
到了2000年,库区的新县城基本都建好了。但好些老人还是喜欢在老县城的江边,搭个棚子住。可能我们这里的人还是喜欢挨着水。我还记得有两个老人的房子,正好卡在175米水位线,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搬,也可以不搬。
他们就一直住在西陵峡的老屋里,直到两个人去世,房子也给拆了。因为175水位线很有意义,我去拍过好几次。
移民们不仅是告别故土,也是在告别旧有的生产生活。因为三峡地势陡峭,很多移民祖辈都以打渔、种玉米和果树为生。到了平原地带,他们要适应新的天气,语言,生活习惯,也要从头学习平原的精耕细作,学习怎么种水稻、小麦和棉花。
从我开始做记者的90年代末开始,三峡一直处在非常剧烈的变动不居的状态。每次上去,都能看到巨大的变化,很多超出你的想象。那段时间,可能也是当代中国变化最激烈的时候,所以三峡也算中国的一个缩影吧。
从我自己的相机镜头望出去,我感觉那段时间,三峡人给我最大的感觉和最主要的表情就是迷茫,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,走了之后会过得好还是不好?每个人都不确定。
2003年6月1日,三峡大坝蓄水那天,我从宜昌赶到瞿塘峡。在峡谷里面,我遇到一位渔民,他很热情地帮我带路。其实他住的地方离大坝不远,但他竟然从来没有开船下来看过一眼。
他不清楚三峡大坝有多大,也不明白一旦蓄水后,会有怎样的变化。他是听我讲了之后才知道那天大坝开始蓄水。慢慢的,江水真的在我们面前涨起来。他常走的一条小路被淹了。我记得当时他半天都没有说话。
后来他又问我,是不是真的以后就再也看不到被淹掉的地方了,我说,是的。他不可置信的样子。有点像《桃花源记》里那种「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」。
但我记忆中感受最深的还是2000年的一次拍摄。那一天,巫山有个村子要整体搬迁到上海崇明岛去。可以说是从长江的上游,搬去了长江的入海口。
因为我拍了很多年,跟三峡很多朋友都有联络,每次有什么动静,他们都会提前告诉我。那天我到了巫山码头,看到移民们分批坐小船从大宁河里出来,每个人胸前都挂着「移民证」。码头上停着几艘当时最常见的「东方红」轮船。这是即将送他们去崇明岛的大船。
那一年,正好在播一部电视剧《一代廉吏于成龙》,讲的其实是清朝一个清官的故事。等移民们都上了「东方红」,送他们上来的驳船还停在旁边没有开走。驳船上的水手正在看这个电视剧,正好一集播完了,在放片尾主题曲。
主题曲的名字叫《长歌行》,前几句是「回望故乡,你远在万里,带走了多少深厚的情意;清风吹过你脚下的土地,亲人都在你的心里……」
这些歌词一唱出来,整条船上的移民都哭了。哇,全部哭成一片。当时我特别震撼。它不是提前安排的,不是故意去放煽情的歌,就是一个没有人想到的巧合,正好在离开故土,正好放这个歌了。
我愣了一下,马上举起相机拍下这个时刻。那些歌词我到现在都还记得。800多个移民,两条船,很多人的情绪同时喷涌出来。船员也被感染,跟着他们哭了。

听到《长歌行》在船上大哭的移民
对那时候的移民来说,离别是一个非常非常痛苦的事情。当时的交通和通信手段,远没有我们今天这么方便。一去千万里,不知何时归,甚至不知道还回不回得来。
所以,在我所有关于三峡移民的照片里,我自己最钟爱这张。它是非常非常偶然的各种因素下,产生了一个不可复制的场景。
棺材,花椒,桂花,桃树,萤火虫
从1992年三峡工程启动,到2010年三峡移民宣告结束,这18年里,三峡库区大概搬迁139万移民,相当于欧洲一个国家的人口。这中间,我印象最深的,就是他们离开的时候,带的东西。
2006年,我在秭归遇到一个正在打棺材的移民。棺材是给谁准备的呢,是给他祖坟里的先人。这个移民是后靠移民,也就是从低处搬到高海拔的山上。他家的田不久后要被淹了,他打算半夜的时候,把祖先的遗骸装到小棺材里,送到新家的墓地里重新入土。
正在打棺材的移民
这不是他自创的。历史上峡江边的人就有这种做法。特别是2003年6月大坝第一次蓄水前,这样做的移民特别多。更多的人,是把老家的植物和泥土带走。
如果大家当年看过一些新闻,可能还记得大概2000年的时候,云阳县600多个移民外迁上海,其中有个移民怀里就抱着一棵黄桷树苗。《三峡好人》的开头就有这一幕。
我采访过好多这样的移民。有一次,是搬去安徽,我在船上看到一个女孩抱着一棵花椒树,我就问她爸爸,怎么带这个?他说,我这个肯定比安徽那边的香,而且我们家这个花椒种了很多年了,以前村里人都要我们的苗,所以我要把它一直留着。
移民们还喜欢带果树。本来峡江的人千百年来就种这些树,橘树,梨树,李子树,桂花树。这些树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了。
除了植物,大家还爱带土,家乡的土。有的用塑料袋装着,有的用布包着。还有人带农具,带石磨,可能新家都用不上了,但还是带着了。在这些离别的场合,几乎都看得到一条横幅:「舍小家 为大家 支援三峡建设为国家」。

2000年8月,云阳县639名移民登上开往上海的客船,到崇明岛安家
2003年大坝蓄水后,很多人不再拍三峡了,我还是隔三差五就上去跑一趟。2008年春天,峡江的桃花又开了。清明节的时候,我和朋友一起去秭归,在经过郭家坝镇时,遇见一个在搬家的移民。
那天,他已经搬了好多趟,用背篼把旧家具背去高处的新家。我们经过的时候,他已经从地里把那棵桃树挖出来了,正在装背篼。他说不舍得这棵桃树,它开花了,就用背篼把它背上去。
我看了真的很有感触。拍了这么多年的三峡移民,不管搬去上海还是广东,不管多远,我看他们带走最多的就是树。说得抽象一点,他们是要把乡愁带走啊。
在我所有的作品中,颜鸿最喜欢这张背桃花的移民。她说,这张照片把我们所有人对三峡的乡愁和情感,用最美的形式表现出来了,同时又充满中国人的诗意。
照片里那个刘大哥,你一看他就知道他是真正的三峡人,解放鞋,包头,三峡最传统的长背篼。他的神情有点疲惫也有点忧伤。背后的房子也是三峡里的民居,没有现代的瓷砖改造过的那种。
但峡谷里更多的还是变化。最明显的是江水。以前的长江水是浑黄的,滚滚的,真的叫「滚滚长江东逝水」,它是动的。蓄水是一个节点,那之后江水平静了,颜色也变成了绿色。
这让我们坐船的感受也不同了。年轻的时候,长江边的交通工具只有船。不管小船大船,怎么坐都感觉很颠簸。每次去三峡,我都特别喜欢坐那种大班船。班船类似江上的公交车,在三峡所有县城之间停靠,可以从宜昌一直走走停停,走走停停,到重庆。
那时候坐船去三峡,往返就要三四天的时间。所以我一般去一次,都要在上面待一两个星期。大部分时间住在县城,有的时候住在山民家里。现在最唏嘘最后悔的,就是当时没有再多拍一些走过的古镇和老城。
这些城镇基本上都在135米蓄水线以下。三峡就是被这些城镇和一座座码头连起来。90年代初我去的时候,一上码头,就感觉回到了四五十年代。
那时候,我和颜鸿还没生孩子。好多次,都是她陪我一起上去。我们从宜昌上船,背着大背包坐在甲板上,睡一晚就到了巫山。白天,我们沿着长江徒步,走到哪里是哪里。傍晚,我们背着帐篷爬到山顶露营。身下是长江,前方是峡江口。
清晨起来,发现古诗里说的是真的,「除却巫山不是云」。在巫山,怎么都看不厌云。那种颜色,那种氛围,你一看就进入到古诗的境界,看得眼睛都不眨。
1998年的夏天,我和颜鸿又结伴去秭归的桂林村。那里曾经是三峡最著名的古村落。很难想象,整个村子依山而建,全都是墨瓦白墙的徽派建筑。
我们去的时候,三峡大坝已经开建了。政府打算把桂林村的一些老宅院整体搬移到新城保存。村里已经有一些拆迁的痕迹,但总体上还是很漂亮。
有一天夜里,我们走在石板路上。三峡地势很陡峭的,那条路就随着地势歪歪斜斜地上升,像一条天街。两边房子的飞檐翘角,也交错着跟上去。忽然有一下,我和颜鸿看到好多萤火虫在整条街的檐下瓦上,在椽子四周,飞来飞去,就跟仙境一样。
未拆迁时的古镇
汽笛、码头、栈道和江湖儿女
除了桂林村这样的古村,我和颜鸿当时最爱去逛的还有已经消失在水下的古栈道。这些岩壁上开凿的栈道,蜿蜒两三百公里。旅人、纤夫可以沿着栈道,从宜昌一路走到奉节的白帝城。
栈道上还有客栈,寺庙,明代的桥。据说沈从文曾想沿着栈道走一趟三峡的,后来没有实现。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挺幸运的,只是那时候太年轻,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。
如果是现在,颜鸿说,我们肯定要争取一切时间去栈道,待在那里不停地拍或者体验。但当时我们居然只走过三次。之后就再没有机会了。现在想来非常后悔,还是拍得太少了。
当时还未消失在水下的栈道
除了古镇和古栈道,江边很多热气腾腾的小县城也难再见了。巴东,奉节,涪陵,巫山,丰都,都是很有魅力的县城。2000年左右,好多电影和纪录片都在这里拍摄。码头城市的感觉非常强烈。
那时候,我常常和朋友们住在码头边。白天拍完照片,晚上在江面吃饭,鱼是刚从江里捞上来的。几个人喝了一会,就在那儿歇着,看风景。
正想着下一杯该怎么喝,江上传来一阵汽笛声,那我们就干一杯。那个声音好像是给了我们一个美妙的时机——现在可以碰一杯了。
江上的汽笛声,大声的、小声的,长的、短的,混在一起还真的很有魅力。后来有了雷达,GPS,汽笛声也渐渐消失了。但还是有一些峡江人离不开长江去过生活。
我认识一对跑船的夫妻,他们就愿意在长江上开一辈子的船。好像那个电影《海上钢琴师》一样下不来。这对夫妻到现在为止,还在长江上开小客轮。他们的儿子在重庆上班,女儿在上海工作,其实他们完全可以离开这里,但他们就是不愿意。已经开了30年了。
我还有一个朋友,他的父亲也是跑了一辈子的船。我们这里把他这种职业称为,船老大。三峡民间有句船工号子是这么唱的:西陵峡上滩连滩,崖对崖来山连山,青滩泄滩不算滩,最怕是崆岭鬼门关。
里面唱的青滩、泄滩、崆岭滩,是三峡中最危险的河段,历史上发生过很多起惨烈的船难。我这个朋友的老父亲,以前就住在青滩边,世代都是船老大。
从一百多年前起,不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的商船,不论从上水还是下水行至此处,到了这里船长就要下去换人。换上来掌舵的就是本地船老大。依靠传承积累下来的江河经验,这些船老大对长江四季的水位起落和水下暗礁的分布,烂熟于心。他们就像长江上的航海家。
最近两年,朋友的老父亲,肺里查出重病。今年清明假期,这位曾经的船老大说,想回青滩边看看。儿子从宜昌开车把他送回来。一个星期后,84岁的老人离世了。
随着江水的上涨,那些危险的河段已经成为历史掌故,那些关于江河的本地知识,还有和它相关的职业和人群,也逐渐消隐在江湖。还有江边岩石上,那些被一代代纤夫用纤绳勒出来的痕迹,也随之沉没。
三峡是长江最壮丽也最危险的一段。祖辈生活在这里的人,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,好像也有一种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的气质。
以前民间有一句很出名的话:青滩的姐,泄滩的妹,秭归的嫂子最有味。为什么这么说呢,青滩、泄滩,包括上面提到的崆岭滩,都在秭归附近。三峡里面,那部分长江最危险,那里的女人也像江水一样有性格。
历史上,秭归居住着数量最多的船老大。可能是因为祖辈都在和危险的江河打交道,这里的女人也是相当的洒脱、泼辣,有智慧有担当,没了男人也能生活。因为她们和男人一样都要在码头和江上讨生活。
对这里的男人,以前民间也有个称呼,叫「峡江汉子」。我感觉随着过去生活方式和三峡环境的变化,典型的峡江女人和峡江汉子都在消失,背后可能也是一种江湖的消失。

2015年,秭归兰陵溪镇,移民住在新家里
现在,在我认识的人里面,可能只有一个叫飞哥的朋友,身上还有这种峡江汉子的气质。
飞哥是秭归本地人。90年代末20世纪初的时候,整个三峡库区都在抢救性发掘文物。全国各地的专家都调来了。飞哥当时在秭归县水务部门工作。
秭归附近的西陵峡里,有一个很有名的峡谷,叫兵书宝剑峡。峡谷北岸高处的峭壁有个石窟,远远看去像堆了一叠东西。历史上一直传说,那是三国时期诸葛亮留下的数卷兵书和一把宝剑。
2003年6月1号,三峡大坝即将正式下闸蓄水。这之前的几个月,飞哥都开着船在江面上巡逻清库。5月29号那天,江水已经上涨了一些。他开船经过兵书宝剑峡时,发现之前悬在高空看不清楚的「兵书」,原来是几具叠在一起的悬棺。
飞哥这个人好奇心很重,胆子也大。想到6月以后江水涨起来,「兵书宝剑」沉到水下,谜团就永远解不开了。他就找来另一条船,停在悬棺下的江面守着。
船上有个工人擅长攀爬,系上绳索后,顺利爬了上去,透过一具棺材的破洞,发现里面有兵器之类的东西。飞哥马上给县里打电话。
在之前几年的抢救性发掘里,秭归一直没有从悬棺里发现过文物。两天后,6月1号的上午10点半,江水上涨到离洞口只有四五米时,省文物局的专家从三件悬棺中发现了20多件珍贵文物。
流传了上千年的「兵书宝剑」之谜,终于在它永沉江底之前解开了。飞哥就是这么大胆。
那中间还发生一件很惊险的事。有天夜里,飞哥找来帮忙的那个船主,可能是被文物冲昏了头脑。他跟飞哥说,你下去守着,上面交给我,我喊人来搞这个事,东西我们一起分了。
飞哥火了,他说,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分钟,你就休想乱搞,你给我马上滚下去。飞哥谈都不谈,「什么东西啊,这是国家的文物,哪个搞都是掉脑壳的事,还有,如果搞了,就是对我们的历史文化不负责」。
这就是峡江汉子啊。后来6月1号蓄水那天,中央电视台还同时直播了「兵书宝剑峡」的文物开棺。
后面,6月3号那天,江水已经没过兵书宝剑峡。多亏飞哥,才有了三峡工程蓄水前的最后一次文物抢救。现在去宜昌博物馆,还看得到其中一只悬棺,那就是飞哥守过的。
飞哥说,那几天他心里一直在念,「前辈啊,祖宗啊,三峡工程蓄水了,我们是来给你搬家的。」 考古专家来之前,他在江上守了两天两夜。江水每一秒都在上涨,但飞哥说那个地方真的神奇,那几天晚上没有风也没有浪。
2022年清明节,扫墓祭祖的移民
那场离别意味着什么
从1995年算起,我已经拍了27年的三峡和三峡移民。很多人都问过我,为什么要拍这么多年。
这个问题,年轻的时候我也问过自己。我问自己,为什么中国最伟大的诗人都要为三峡写诗,为什么一百多年前就有那么多外国人给三峡拍照?
我觉得凡是大江大河,摄影师都会感兴趣。但像三峡这样,既是壮丽的山川河流,又密度很大地居住了千百万人的,地球上真是少之又少。再加上有世界上最大的一个水利枢纽工程,等于所有的元素都集中在了一处。
那时候和我一起在三峡做记录的人很多,后来很多人不拍了。有的人是坚持不了这么长,有的人是觉得2003年之后,老三峡没有了,那新三峡也没有啥拍的价值了。但是我觉得,历史每一刻都在发生。
就像前段时间,我和飞哥他们一起去巴东。在码头上,我们看到一条船快靠岸的时候,有几个人抱着一个东西突然跪在甲板上。岸上有他们的亲戚在等,亲戚说,那是移民去上海的老人去世了,家人把骨灰送回来安葬。
你想,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,20年前,我拍过三峡的移民坐船去上海,20年后,我们又在码头遇见了。这是很好的场景,但那天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勇气举起相机。

1998年8月,移民登上由家乡开往上海的客船,经过三峡大坝工地
还有20年前,我拍过巫山的一家三口,带着刚出生的儿子移民去广东惠州。不到一年,他们就离开惠州,回到巫山搞养殖业。后来几年,和他家一起迁过去的23户移民,有17户都返回了巫山,甚至有两家卖掉了那边分的安置房和宅基地,彻彻底底返回了老家。
很多人和他们一样,搬走了,又回来,回来之后,又出去,反反复复搞很多趟。我还拍过一家移民,她家本来住在神女峰下,后来移民去了崇明岛。她不喜欢种水稻,后来又回到神女峰下开了一家客栈。
还有一对夫妻,移去奉节新城后,开了一间饭馆,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好大一张奉节老城的全域图,挂在馆子的墙上,一直到今天。
种植棉花对山里出来的人是一件很难的事情
一家移民回到神女峰下开了家客栈
移去奉节新城开饭馆的夫妻在墙上挂了一张奉节老城全域图
我在想,对烈性的峡江人来说,那场离别意味着什么。它不是一个很好处理的东西。今天,距离再远,一天就可以回来,那时候不是,那时候就是生离死别一样的。
我记得当时拍过移民工程时间表,所有工作全是按照时间点来进行,没有意外,不管你愿不愿意,真的不会管你,就是按照计划进行。
而且,今天,我想说一句有点高尚的话,三峡人和三峡移民确实有一种舍小家为大家的气质,不然100多万移民这么难搞的事,在中国居然成功了,没有那种江湖义气,没有舍我的这种精神在里面,它还真的是很难搞定。
但我发现,在经历了那场迁徙之后,他们像被拿掉了一些东西。就是特征性好像没有了,是不是他们也像我们今天一样,在找一个说不清楚的东西,比如深圳是你的家吗,北京是你的家吗,到底哪里是我的家?
前两年,我和那个回神女峰下开客栈的移民朋友,一起上过一个电视节目,讲三峡移民三十年。后来,有个观众,也是当时的移民给我留言,「老县城被淹没在水底,现在的家园很美丽,但时不时的总是回忆过去在老县城的童年时光。和其他人不同,他留下童年记忆的地方还能带孩子去看看,我们的只能凭借回忆来描述给孩子了。」
历史不只是物质空间的变化,它也有人的这种情感结构的变化。我不停地去三峡,在找的就是这些东西。
什么是三峡人?三峡人这几十年的情感浓度是怎么变化的?峡谷里发生的一切,对人的影响是什么?对移民的第一代人,第二代人,第三代人,带来的影响是什么?每一代人的变化一样吗?未来它会怎么样?还会沉淀出新的情感和记忆吗?我希望通过一生的拍摄,去解答这些问题。
前往外省拍摄的移民
另外,我还有一个感受,就是不一定要到很大很远的地方,才能拍出好东西。小时候,我看过一本画册,忘了是哪个外国摄影家说的,他说他的拍摄半径,就是家周围的一百公里。
这句话对我影响很大。我觉得拍好自己身边的事情,就是拍好了整个世界。(而且)这里值得拍的东西太多了。除了移民,我还拍过三峡的污染,长江的鱼类,两岸的动植物……我希望本地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。
飞哥就不用说了,他就是秭归的峡江汉子。他这几年一直在拍一部关于船长的纪录片。还有一个朋友,老胡,在拍长江最后的红船。这种船身涂成红色的小轮船,现在只剩瞿塘峡和西陵峡的老人还在坐了。
此外,还有两个朋友,她们一个叫鲁翔,一个叫彭艾。鲁翔已经拍了七年的三峡后靠移民。这些移民是从江边转移到山上,鲁翔给她这个专题取的名字是,「水下是故乡」。
另一个艾姐,也拍了好多年的三峡背篼。艾姐家里和长江渊源颇深。她父亲是民国时期民生轮船公司的职员。
1938年,南京、武汉相继沦陷后,民生轮船公司冒着日本人的炮火,将中国当时最重要的轻重工业和军工业的机器设备,以及三万多学生、工人、职员,通过三峡航道抢运到内地,保住了中国民族工业的命脉。这段发生在三峡的历史被称为中国战场的「敦刻尔克大撤退」。
艾姐的父亲就参与了这次转运,过程中有16艘轮船被炸毁,117名职员牺牲。那时船员们的床单上都印着「梦寐勿忘国家大难」的文字。小时候,艾姐完全不知道这些历史,是从几年前开始拍摄三峡后,才从母亲的嘴里知道的这些往事。
和长江有点分不开
其实,三峡里也有我很多的生命回忆。我记得上中学的时候,一到暑假,我爸爸就骑车带我去三峡捉蝴蝶。
那时候我迷上了制作蝴蝶标本,幻想把三峡里的蝴蝶都认一遍,长大以后做一个昆虫学家。我爸虽然是搞声乐的,但动手能力也很强。他用旧蚊帐帮我做了一张捕蝴蝶的网。
我爸生前也是个爱玩儿的人。三峡的溪谷深处,蝴蝶特别多。那几年,我们大概做了一百多个标本,现在还有一些在我屋里放着。
我做摄影记者后,我爸也退休了。90年代末的三峡比较乱,为了安全,有时候我爸也会陪我上去。好多器材都是他帮我在背。有一回,我们俩8点钟就从夔门出发,一直走到了白帝城。
那天清晨,我看到父亲站在夔门前的云雾里,就给他拍了一张照片。他特别喜欢这张相片,叫我放大一张摆在家里。他还跟我说,以后这张照片可以做遗像。我同意了。
其实我们这里的人,和长江有点分不开,你发现没有?就是不管他做什么,搞什么,他都喜欢在长江边上。我特别喜欢夏天去三峡,能让你离江水特别近,特别近。
三峡的江水,味道是很特别的。它不是西湖的味道,也不是高原湖泊的味道,我觉得那个味道有点鱼身上的腥气。特别是夏天,一闻到那个气味,我就有点像猫一样兴奋。
所以我相信,随着记录的时间越长,价值会越来越显露。或许将来的人在看我们留下的照片时,也会像我小时候看那些一百年多前的照片一样感慨。
还有梦。做梦的时候,我们也可以回到过去。我太太胡颜鸿说她经常梦到三峡。有一次,她梦到自己在三峡的上空飞。
那个梦的视角很高,她一个人飞翔在峡谷之上。梦里的三峡,不是航拍中的那种翠绿,而是古画里的感觉,江水是浑黄的,山崖峭壁也是黄色的,山川之间夹杂一些沉郁的绿。梦里,整座峡谷都在下雨。白茫茫的雨,落在长江之上。
注:① @星球地理探索 于2020年3月11日转发「背桃花的人」时所撰写的微博文字。